【评论】往事如烟,浮生若梦——读史景迁:《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和苍凉》

时间:2015-01-07 20:02:07  来源:  作者:吴琼  编辑:   浏览量:

  选择这本书,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也许是史景迁的盛名,也许是乱世末代的魅力,也许是张岱一生流动的多种光彩令我迷惑。我对张岱最初的印象或许只定格在明末冬季白雪覆盖下西湖中的一叶扁舟和一袭孤寂飘渺的背影。末尾那句出自他人的咕哝“相公痴者”更令当时年少的我难以理解,如入雾中。此“痴”似乎难以用我所学过的语文鉴赏套路来剖析明白,所以这“痴”自我初二时起便耽误至今,我实在想不出,张岱确有痴处,而这“痴”在何处又真是难以细致清楚地写出来。其实,兴许是我愚昧的缘故,此书也没有直接写明白张岱“痴”在何处。我在读书之余姑且写一写自己对张岱痴处的理解吧。

  张岱所处的时代“明末清初”和所处的地域“江南”,是人们热议的两大话题,而张岱与他所处的时地相比似乎要恬淡许多,他的一生是我们所熟悉的《桃花扇》的另外一个侧面。其中的浮华和苍凉亦可以解释为时代地域下一种总旋律,而张岱的浮华和苍凉与时代地域却是不同的。张岱有自己的浮华,也有自己的苍凉。其实此时的江南,与南宋初年的江南何其相似。似乎历史的车轮停停走走,又最终停留在此处,上演一出似曾相识的戏,又匆忙远走。历史总是螺旋式地上升,波浪式地前进。张岱是这历史浪潮下的普通人,《陶庵梦忆》更像是老人垂暮时感慨万千中写就的回忆录。张岱在西湖畔的叹息到底是为谁而发,为什么他人认为张岱“痴”?其实,别说放在明季,就是在今天多元开放的时代,张岱也可以称得上是游离于时代主流之外的人。明末风云诡谲,当时不管意识是否坚定,连艺妓都举起“反清”的大旗。而张岱,对于明清更迭似乎并不似主流文人那般激动万分、悲愤交加或是慷慨激昂。他很平静,字里行间也无过多议论。他有撰史的理想,嗜读文史。以我匆匆读了一年历史系的后生粗浅来看,兴许是著史者的缘故,故对世事看淡看开,放下了一般文人对世事的偏执。读史使人明智,明智之余更多了几分冷静豁达。毕竟,满清入主中原定都北京正好像是历史重演,张岱于万历年间出生,在成长历程中早已知晓明王朝风雨飘摇、积重难返,对明王朝覆灭并不惊讶,也少慨叹。另外,张岱本身受科举禁锢影响较少,张氏兄弟也几乎没有醉心官场的。这种较为宽松的环境也许让张岱免于朝代更迭的心理煎熬。虽身处末代,张岱的家庭所受的影响并不十分明显,仍然在明代的危巢下,于条件优越的江南继续还算和乐安逸的生活。虽然张氏一门几代在科举场中辗转沉浮,但生活还可以保证,读书的条件还是相当优越的。年少的张岱不仅嗜读书,还可以依自己的兴致学琴、结社、斗鸡、唱戏、冶游、品茶。文人骚客能做的不能做的他几乎在短暂的青春时光里尝个遍。因此《陶庵梦忆》中才有丰富多彩的多种多样的生活情状,只是这乱世的生活背景又为这浮于表面的安逸平添几分宿命的凄凉。

  如此说来,“痴”者张岱是没有信仰的。他不信朝廷,他也不信科举四书五经的那一套理论。没有信仰的人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可怕的,因为别人总抓不到软肋牵制他、控制他、驾驭他。没有信仰之人,每个时代都少之又少,且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又少人理解认同。张岱身于浮华世俗之中而心却在浮华世俗之外,他无疑是倍感苍凉的。如果张岱有信仰,那么他的信仰便是生活和美本身。审美始终是张岱生命的主题,他花了许多心力遍赏这世界的美,参悟艺术的真谛,表达生命的悲悯。因此他踏雪游西湖,也许这一行为和他本身所流露出的苍凉意味被旁边的船夫偶尔感知,叹了一句“相公痴者”,让张岱脱离世俗的“痴”迷惑了从今往后深陷世俗的痴人,也包括我在内。

  “痴”者张岱所珍惜的生活情感之美,每朝每代都是无上的瑰宝,而正因为张岱所处的重朝代更迭轻人世之美的时代而显得更为可贵。张岱可以称得上那个迷离时代识得人世之美的真正的艺术家。张岱的苍凉并不是所谓的“山河破碎,国破家亡”,也并不仅仅是同道者甚少,更多的是乱世加深了对这种他所珍视的人世艺术之美的忽视和践踏。也许张岱对这种忽视和践踏心怀痛楚,而这痛楚流于文字中,被平淡琐碎的文风覆盖,渐渐发酵演变为一种深深的苍凉。

  如烟散去的是往事,若梦纠缠的是浮生,而永恒的,是美以及追求美的心。张岱在他的如烟往事和若梦浮生里悄悄表达了他那深深的对美的追求,在硝烟弥漫和旌旗猎猎的乱世江南里尤为耀眼。